“民意直通车”让立法更接地气

　　法律，治国之重器；良法，善治之前提。在全过程人民民主“过程”中，如何让最广泛的民意汇入国家立法进程，使每一部法律都承载人民意志、回应时代呼声？近日，中国社会科学报记者访谈多位业界学界人士，对一项植根基层的制度创新——基层立法联系点，及其十余年的生动实践，进行学理阐释和进程展望。

　　从黄浦江畔到雪域高原，从繁华街巷到民族村寨，一个个设立在街道社区、乡镇村居、高等院校的基层立法联系点，如繁星般镶嵌在中国大地。受访学者认为，它们不仅是立法机关设在人民群众身边的“耳朵”与“眼睛”，更是民意直达国家最高立法机构的“高速路”与“直通车”，深刻诠释着全过程人民民主的实践逻辑与制度活力，成为中国民主法治建设进程中一道独特而亮丽的风景线。

　　从先行先试到星火燎原

　　时间的指针回拨至2015年7月。全国人大常委会法工委作出了一项具有开创意义的决定：设立上海市虹桥街道、甘肃省临洮县人大常委会、湖北省襄阳市人大常委会、江西省景德镇市人大常委会4个基层立法联系点，作为倾听原汁原味民意的固定“直通车”。

　　“这是一次谨慎而富有远见的‘试点’。”中国人民大学法学院教授冯玉军告诉记者，立法工作专业性极强，如何确保在严谨的“法言法语”与鲜活的“群众语言”之间架起桥梁，使立法不仅具有专业的精度，更拥有民生的温度？基层立法联系点被赋予了探索破题的重任。

　　试点成效显著，经验不断成熟。这项制度创新的生命力在实践中蓬勃迸发。十余年间，联系点的数量从最初的4个稳步增长至覆盖全国31个省（自治区、直辖市）的60个。它们的形态也日益多元：既有长期扎根社区、直面百姓的街道乡镇联系点，也有依托高校智库、凝聚专业智慧的高校联系点；既有在东部发达地区的深化探索，也有在西部民族地区的特色实践。一幅全过程人民民主在立法领域的生动画卷，由此在全国范围内徐徐铺展。

　　其中，上海市虹桥街道办事处基层立法联系点具有特殊的标志性意义。2019年11月，习近平总书记在此考察时，首次提出“人民民主是一种全过程的民主”的重要论述。这里成为全过程人民民主重要理念的首次提出地，其探索也更具示范性。

　　“我们工作的核心，就是始终坚持人民群众的主体地位。”虹桥街道党工委书记、人大工委主任郭凯介绍，经过多年摸索，联系点形成了“一体两翼”工作架构和“一二三四”工作法。“一体”是指以一支覆盖各行业、各领域的立法信息员队伍为主体；“两翼”则是指顾问单位与专家人才库提供专业支撑。其工作法则精细设计了从法律草案解读、意见征集到提炼反馈的全流程，即提前一周用通俗语言解读草案；召开专业人士和居民群众两类座谈会；采用个别访谈、座谈、书面征求三种方式；每部法律草案至少召开四次以上座谈会。

　　这种设计，有效破解了专业性可能带来的距离感，确保了接地气与高质量的统一。2022年7月，虹桥街道办事处基层立法联系点根据创新实践，提出的《“虹桥经验”：基层立法联系点六大工作法》，概括为“虹桥六法”，产生了非常大的影响，为其他基层立法联系点建设提供了经验。在《公司法》修订过程中，该联系点邀请外资、内资、台资、港资一同参与民主立法、体验开门立法，实现“四商”互动，听取了企业群体和公司法专家很多高质量的意见建议。

　　将人间烟火化作法言法语

　　基层立法联系点的魅力，在于深深植根于中国广阔而多元的社会土壤。它不是千篇一律的会议室征询，而是带着各地风土人情、融入百姓日常生活的民主实践。

　　在西藏拉萨市堆龙德庆区东嘎街道，立法联络员们擅长用“阿佳的家常话”“老阿妈讲故事”来讲解法律草案，让严肃的立法讨论充满高原的温情与民族特色。在广西三江侗族自治县，立法联系点创造性地将法律知识编入悠扬的侗族大歌、耶歌中，在传承民族艺术的同时“唱响”法治精神。在湖南长沙的一些联系点，“夜话会”“桃子茶话”成为居民畅所欲言、贡献智慧的轻松平台。在山东青岛黄岛区的联系点，“渔港讲法”“小院议政”“岛主议事”等特色活动，让渔民、村民在家门口就能参与国家立法讨论。

　　这些生动场景，共同构成了基层立法联系点最鲜明的底色——人间烟火气。它们证明，民主参与可以如此自然、亲切地融入百姓生活。“其不可替代的核心价值，首先在于‘原汁原味’。”

　　山东大学法学院副院长郑智航告诉记者，在传统的科层制信息传递中，基层声音容易在层层上报中被过滤或修饰；而基层立法联系点搭建了一条“信息高速公路”，让具有生活温度甚至带有“吐槽”的真实民意，能够基本保持原貌地直达国家立法机关。此外，联系点具有场景感。不同于网络上离散、匿名的意见征集，联系点的意见产生于社区、车间、渔港等真实的社会生活场景。

　　“当我们在社区的板凳会上倾听时，群众提出的意见是带着具体情感、生活背景和利益关联的。”郑智航说，这种鲜活的“上下文”信息，对于立法者理解法律条文调整的社会关系、预判其实施效果，具有至关重要的作用。

　　因此，基层立法联系点的贡献，远不止于统计意义上的“提交了多少条建议”，更在于它立体化、场景化地呈现了法律在中国社会中真实的运行逻辑与可能遭遇的问题，从源头上规避了“闭门造车”式的立法风险。

　　用学术优势提升立法质量

　　遍布全国的联系点，尤其是设立在高等院校的站点，不仅广泛收集民意，更凭借专业优势，对立法质量进行精雕细琢般的提升。

　　西南政法大学作为全国人大常委会法工委设立的基层立法联系点，其实践颇具代表性。该校副校长周尚君认为，基层立法联系点从三个维度赋能良法善治。一是提升条文精确性、夯实法律根基。例如，在对《监狱法》修订草案的研究中，西南政法大学联系点建议将表述模糊的“闹狱”修改为法律术语更严谨的“哄闹监狱”。二是回应特定诉求，彰显立法温度。在《法治宣传教育法》草案征求意见时，该联系点提出的建议促使草案增加了“为有需求的残疾人、老年人提供无障碍信息交流方式”的条款，体现了法律制度对弱势群体的实质性关怀。三是优化内在逻辑，注重体系协调。联系点的视野往往超越单一条文。例如，建议在相关法律中明确领导干部应学习“党内法规”，以促进党内法规与国家法律体系的协同；理顺《食品安全法》中处罚条款的逻辑顺序。这些建议致力于使法律体系内部更加科学、统一、完善。

　　“这些建议被采纳，生动表明立法过程正成为一个凝聚社会共识、汲取群众智慧的过程。”周尚君总结道，“最终目标是使出台的每一部法律，都能成为既有精度又有温度的‘善治’基石。”

　　新的专业力量仍在不断加入。2025年12月，首都师范大学成为北京市司法局设立的基层立法联系点。该校政法学院教授、联系点负责人李昕表示，他们将主动对接立法计划，依托学院的专业团队和研究力量，形成规范化的工作流程，为国家及地方立法贡献更多智慧。

　　全过程人民民主的生动体现

　　基层立法联系点之所以能高效运转，离不开一套日趋成熟的工作机制。记者梳理发现，它通常包含“征集—筛选—论证—转化—上报”的完整闭环，确保民意既能“上得来”，又能“用得好”。

　　周尚君告诉记者，在征集阶段，主要通过座谈会、调研、网络平台等多种渠道，最大范围收集分散的意见。筛选环节，则由联系点工作人员或专家进行初步梳理，剔除重复、不具操作性的内容，聚焦具有代表性、建设性的建议。论证阶段是提升质量的关键，法学专家、实务工作者等从合法性、合理性、可行性等角度进行深入剖析。转化阶段，则将论证成熟的群众语言精准“翻译”成规范的法律术语和条款建议。最终，通过全国人大常委会法工委等设立的专门渠道直接上报，使这些凝结了民智的建议能够进入立法审议的正式程序。

　　冯玉军表示，从制度创新看，基层立法联系点经历了从地方人大自发探索，到全国层面总结推广并写入《立法法》的完整过程，多年来积累了深厚的民主实践经验，获得了坚实的民意支持。从运作方式看，它采取立法机关“派单”、联系点“接单”并报告反馈的“双向交流”模式，是国家立法的“特快专列”。从实践效果看，它不仅在立法层面汇集民智，更以征询意见为契机，推动了基层社会治理难题的共商共治，实现了立法与普法的深度融合。

　　“全过程”的特质，尤其体现在那些细微而关键的互动环节。郑智航分享在青岛市黄岛区联系点的调研经历时感慨，面对专业的法律草案，起初群众常常沉默，是基层联络员将晦涩的条文转化为“小区养犬”“广场舞噪音”等身边事来讲解，瞬间打开了大家的话匣子。“全过程人民民主就发生在这些具体的‘翻译’与沟通之中。”郑智航说，如果缺乏这种深入毛细血管的、耐心的互动与转化，民主的链条就可能断裂。

　　为中国式民主提供学理支撑

　　蓬勃的实践呼唤系统的理论总结与前瞻的学理支撑。目前，学术界围绕基层立法联系点与全过程人民民主，已出版了《基层立法联系点制度研究》《全过程人民民主实操指南》等系列著作，并在多地成立了实践研究基地。随着“十五五”规划建议明确提出“全过程人民民主制度化、规范化、程序化水平进一步提高”的目标，如何推动基层立法联系点实现更高质量发展，成为新的课题。

　　复旦大学国际关系与公共事务学院教授桑玉成认为，基层立法联系点研究应实现三个转向，即从重理论阐释转向重实践机制研究；从一般性论述转向聚焦立法、决策等具体过程的专题研究；从广泛性研究转向对不同领域民主实现形式的细分研究。

　　郭凯期待学术界未来能在三个方面深化研究。一是探索联系点制度化运行的长效机制；二是研究联系点在基层治理现代化中如何拓展功能，更好地“以民主促民生”；三是深度阐释联系点实践背后的民主立法内在逻辑，形成具有中国特色的民主创新理论，为世界民主实践提供新视野。

　　郑智航则关注制度运行的细节完善。他认为，未来需要深入研究建立标准化的意见采纳与否的“反馈”机制，向提意见的群众说明情况，这关乎制度的公信力。同时，要研究如何更好实现“立法过程就是普法过程”的双向互动，以及不同类型的联系点如何更有机地嵌入当地社会治理结构。

　　周尚君提出，相关的学术支撑可以多路径展开，比如深化立法基础理论研究，为联系点提供科学的评估指标和工作指引；围绕人工智能、数字经济等新兴领域开展前瞻性立法研究；通过编写实务教材、开设模拟课程创新协同育人机制，培养专业立法后备人才；打造高端学术交流平台，增强中国民主法治实践的国际话语权。

　　基层立法联系点的十余年历程，是中国式民主不断下沉、扎根、生长的缩影。它打通了民意抵达立法的“最后一公里”，也夯实了国家治理现代化的民意根基。这座“连心桥”上，奔流着的是最朴素的百姓心声，汇聚成的是最根本的国家意志。随着制度的不断完善、实践的持续深化，这条独具中国特色的法治民主之路必将越走越宽广，为发展全过程人民民主、推进中国式现代化注入更为持久的活力。